90后教师改变山村小学:除了打工,孩子们有了新憧憬
日期:2019-01-24  编辑:  浏览量:29

马云

2019年1月14日上午,三亚清水沟海边,乡村教师蔡明镜手机直播带乡村小学生看大海时,“意外”遇到马云,没想到马云和她一起跟孩子们打招呼。东方IC 图

90后乡村女教师蔡明镜在给学生们直播三亚海景时,因马云的“意外”入镜而登上了微博热搜。来三亚前,她曾向大山里的学生们承诺,一定要让他们看到中国最美的大海。

蔡明镜是2018届马云乡村教师奖最年轻的获奖者。她说,听说了她的经历,一个原本不愿去村小的同学改变了想法,还有老师给校长打电话,想到她所在的学校工作,因为觉得可以做出更有价值的事情。

初到偏远的彭家沟小学,蔡明镜也打过退堂鼓,怕在闭塞的山村里变得庸碌无为,但4年后她却更加坚定,觉得年轻教师的活力,可以像火种点燃一所乡村学校的教学氛围。

她努力寻求资源改善学校的条件,拉来十几万公益资金,推行素质教育课,她希望学生即使作为一个普通人,也要是一个“有创新意识的售货员、有自己的兴趣爱好的农民工”。

这两年,蔡明镜看到了学生的变化,问起未来想干什么,孩子们的回答从“外出打工”,变成了当“宠物照顾师”、“坦克里的厨师”。

蔡明镜认为,目前乡村教育面临的最大问题是“如何留住人”,“重要的是让青年乡村老师在学校里看到希望,找到成就感和归属感,而不是掩埋在庸碌和无聊里。”

“老师也需要不断学习”

蔡明镜的家在湖北省丹江口市。2015年从汉江师范学院毕业后,她来到了离家80公里的龙山镇彭家沟小学当一名语文教师。

大山深处的彭家沟小学是丹江口库区最偏远的一所学校,目前有46名学生,6名老师。蔡明镜记得,三四年前刚到学校时,无论是硬件环境还是软件课程都远不及现在。

“我们最讨厌冬天和夏天。”蔡明镜对澎湃新闻说,学校地处高寒地区,冬天没有供暖,孩子上完两节课脚就冻得冰凉。“有个四年级孩子平时写字特别好看,但到了期末最后两个月冻了手,字就歪歪扭扭。为了让孩子们暖起来,课间我们就组织花样跳绳,可刚在操场上暖起来的身体,坐在教室没十几分钟就又冷下来,因为我们40平米的教室里只有5到11个学生,太空了。”

而到了夏天,原本下午放学孩子们最喜欢在操场上拍球、跳绳或是玩游戏,但所有教师都会让学生回教室。“我们的操场是很不平整的水泥地,不安全。”她解释道,“有个学前班的小女孩腿上新伤不断,伤口一道道发炎流脓,每一次有人摔伤我们都很揪心。”

而春秋天因为孩子们会穿厚,所以会安全一些。

这些都让蔡明镜尤其感到无力。近几年,为了给学生创造更好的读书环境,她凭着一股青年教师的冲劲,积极地向外寻求资源。一方面,她陆续为学校拉来十三四万公益资金,使学校的硬件设施及孩子的基本生活都大为改善。

另一方面,蔡明镜也经常争取到各地参加业务培训的机会,开拓眼界,汲取先进的教学理念和教学方法。有一次她花费了4000元,坐火车去听了一场示范课。“我觉得很值得。老师也需要不断学习,再把自己所学教给学生。”

2018年春天,她尝试在校内开展了每周一次的“1+x”素质教育课,打破了传统授课方式,把信息技术、美术、游戏、手工、接触大自然、节气、烹饪等一系列内容融入课程中,培养乡村孩子们的综合能力与素质。

在蔡明镜来看,大部分乡村学生将来还是会成为普通人。“但如果他们未来可以成为灵巧有爱的老师、有创新意识的售货员、能自主解决问题的工人、有自己的兴趣爱好的农民工,也会比其他人强。”

孩子有了自己的梦想和憧憬

现在,蔡明镜老师的学生除了彭家沟小学的孩子们,还有来自全国各地乡村学校的学生。

2018年2月,蔡明镜等100名教师加入了一个名为“彩虹花和阅汇”的导教团,通过网络直播课为乡村学校带来晨读、诗歌等课程。

“这些年我和学校得到了包括许多公益组织在内的爱心人士的无私帮助,我也一直想用自己的能量和智慧为乡村教育做出贡献。”她说,“公益网课平台给了我们一个机会,让我们这些平凡的一线小学老师因为乡村教育问题聚在一起,群策群力,为更多学生的学习增添色彩。”

蔡明镜通过网络授课的同时,彭家沟小学的孩子们也正通过线上直播平台免费学习舞蹈、写作、绘本阅读、英语口语等素质课程。“乡村学校的教育环境下,我们也很迫切地开展这样的课程。”

她介绍,这两年,比起教人,学校更重视育人,更看重孩子们对美的感知,对世界的理解。“以前,我们问孩子们长大以后想干什么?很多回答也是‘包工头’‘外出打工’。现在我们农村的孩子也有了自己的梦想和憧憬:有未来想画画的,有要建足球队的,想当宠物照顾师、植物学家的,还有喜欢坦克的孩子未来想在坦克里当个厨师的。有梦想,很了不起。我相信,一个孩子童年接触到的事物就像种子蕴藏着各种可能性,将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芽。”

上述公益网课平台创始人时朝莉也来自农村,曾在乡村小学任教十余年。通过公益网络课程,她也接触到了全国各地不同的乡村小学,见证了乡村教育的近年来的变化历程。

1月18日,她对澎湃新闻说,“小人物从平凡事做起,也可以有大作为、大担当。今天,我们用各种方法尽全力提升乡村教育的水平,不仅在解决当下的问题,更重要的是对未来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时间内的社会焦点问题会产生巨大的良性影响。这个价值,不可估量。”

对话蔡明镜:培养一群幸福的学生

澎湃新闻:成为2018届最年轻的“马云乡村教师奖”获得者有什么感受?

蔡明镜:获得这个奖,包括这几天在海南的经历和见闻,都给了我更大的自信心。我觉得自己很幸运,来的时候我是抱着学习的心态,没有想到会入围。我非常感谢我的孩子们和支持我的领导和同事。回想到他们,就觉得自己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还有最近我身边发生的几件事也让我感触很深:我有个同学现在在浙江象山一所优质小学当老师,原本明年不想去村小,但得知我的经历,她和父母改变了想法,觉得年轻人多锻炼才会收获更多;我家小区有个和我同岁的女孩,看到对我的报道后,对我说以前觉得做乡村教师既艰苦又没什么前途又苦,但现在发现这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准备去考教师编制了;还有前段时间镇上幼儿园的一名老师给我们校长打电话,想到我们学校来工作,因为她觉得在我们这所学校能做出更有价值的事。

澎湃新闻:在三亚海边给学生们直播时,他们的反应是怎样的?

蔡明镜:他们兴奋地问了我很多问题,差点都把我给问堵了。他们会好奇“有没有很大很大的象拔蚌”“有没有看到带刺的鱼”“为什么沙滩上没有看到螃蟹”“这些贝壳怎么那么小”“老师,有没有海螺,拿上来给我们听一听”。

我常和学生说,老师就是你们的一扇窗户,打开这扇窗户能看到外面多彩的世界,也把外面的美好传递进来。我外出时看到风景或者碰到有价值的资源都会带回来和学生分享,现在他们已经知道很多外面的地方了。

澎湃新闻:在乡村小学工作的四年里,什么情况会让你产生挫败感?

蔡明镜:我觉得是刚到的时候对自己无法得到成长的那种担忧。在村小,外部条件的艰苦我都可以接受,但如果工作环境磨去了一个人向上的意志,变得平庸而碌碌无为,是最让我害怕的。那个时候,也曾想过放弃,我们校长和同事也来安慰我。一天早上,办公桌的抽屉里躺着一张纸条——“小蔡老师,请你试着接纳这里。”

之后,我开始更积极地去抓住每一次成长的机会。第一学年,我独立操办了一场“六一”活动。接着,又联系到市里一家优质学校举办了一次“城乡少年手拉手”活动,效果很好。几次下来逐渐给了我信心和成就感。其实这些活动,对彭家沟小学来说非常特别。打破了原有的传统模式,不仅为学生,也为老师们打开了一扇门。

澎湃新闻:作为一名“90后”乡村教师,你如何推动起学校的转变?

蔡明镜:四年前我刚到学校的时候,除了一位刚来一年的老师27岁之外,其他大部分老师年龄在四十岁以上,还有两位五六十岁。我觉得年轻乡村教师的活力可以像火种去点燃一所学校的教学氛围。

我也是经历了从自己单打独斗,到哄着周围人一起做,再到感染大家跟着一起的过程,才逐步打开了局面。先做好自己的事,然后找到合适的方法和机会把好的经验传递给周围的人。我的发展轨迹,无形中对其他老师也是一种鼓励。因为一起做课程、做项目需要达成共识、互相支持,我们整个教师队伍也更团结,有了更大的能量。

澎湃新闻:在你看来,目前乡村教育面临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蔡明镜:我觉得是“如何留住人”的问题。近年来国家为乡村教育的发展投入了巨大的财力,但就好像一间装修豪华却少有人愿意住进去的屋子。越是偏远地区、条件落后的村校,越难留住老师。

例如从大约十年前开始招特岗教师开始,彭家沟小学不断有新老师来,但我是这些年来在这里待得最久的年轻教师。我到学校的那一年,原本11个老师,当时走得只剩下4个。一般年轻老师在村小最多待两三年,就算走不了也愿意先借调到镇上的学校再找机会往外走。我认为,重要的是让青年乡村老师在学校里看到希望,找到成就感和归属感,而不是掩埋在庸碌和无聊里。

澎湃新闻:你现在是怎么看待乡村小学教师这个职业的?

蔡明镜:我的教育理念是,要做一个幸福的老师,培养一群幸福的学生,过一种幸福的生活。我做小学老师感觉好美,接触的是天下最无邪烂漫的人。有时候孩子质朴、纯真的话很打动人。我觉得这是全天下任何职业都无法比拟的。

我的感受是这个职业让我收获了家人。虽然很多人都在说是教师在陪伴孩子,但其实是一群可爱的孩子在陪伴我们,和他们在一起,就像又回到童年,有新奇,同时又带来很多温暖。每一天我们上班的劲头,心情和银行职员、护士可能都是不同的,自己很享受这份快乐和幸福的状态。

澎湃新闻:对于和你一样的乡村小学青年教师和即将毕业加入乡村教育的年轻人,你有什么建议?

蔡明镜:第一,心态非常重要。很多年轻人满怀热情和憧憬到乡村后被现实环境和困难吓住了。我建议刚到农村的时候,先把心放在这个学校,做好自己的事。不要只把注意力放在村小的缺点上,而是用乐观的心态来面对各种问题,比如,遇到领导不支持,就想至少没有遭到反对;遇到学校人数多,那就正好可以实行小组合作;遇到环境艰苦,我会想至少是一种人生体验。这样才能保持上进心,才容易进入良性循环,更顺利地融入。以我的经验来说,每次困难之后,人心都变得更近了。

此外,学习力是很重要的一点。乡村教师可以施展的空间很大,投入进去,学会借助外界力量,就能把更多优质的资源带给学生。然而,不断向外吸收后,还要注意需根据当地学校的情况调整和创新。